中國承諾不再新建境外煤電項目,折射海外電力投資路徑之變

繼2020年9月向國際社會作出“碳達峯、碳中和”承諾後,時隔一年,中國於今年9月下旬正式宣佈停止新建境外煤電項目。中國的海外能源投資從煤炭轉向清潔能源為全球淨零排放轉型注入了新動能。這並非倉促之舉,近年來,中國的海外能源投資結構已顯著轉向可再生能源。今年內,中國從政府和銀行層面頻頻釋放信號,表明對海外煤電不再支持的態度。此外,隨着加強應對氣候變化的行動成為國際共識,海外煤電投資的東道國對於煤電項目的需求也出現了顯著下降。

國家主席習近平9月21日以視頻方式出席第七十六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表示,中國將力爭2030年前實現碳達峯、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這需要付出艱苦努力,但我們會全力以赴。中國將大力支持發展中國家能源綠色低碳發展,不再新建境外煤電項目。

業內人士認為,中國的上述承諾在英國格拉斯哥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26)召開之前釋放出重要信號:國際社會對於海外煤電項目的公共部門融資已經收緊閥門。接下來,該是私營部門效仿、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長期以來,中日韓三國是全球海外煤電投資公共資金支持的主力。根據全球煤炭公共部門融資數據庫(GCPFT)的統計,2013年至2018年,中國的兩大政策性銀行——國家開發銀行和中國進出口銀行為海外煤電提供了156億美元,佔這期間全球公共部門完成跨境煤電融資總規模的50%,資金規模全球第一,其次是日本(佔比30%),韓國(11%)。

但如果同時計算公共部門金融機構(公共部門指由國家開發銀行和出口信貸機構提供的貸款,不包括國有商業銀行、國有企業投資或保險,這些雖屬國有,但具有商業性質)和私營部門出資,中國並不是海外新增燃煤發電的最大融資來源國。

波士頓大學全球發展政策研究中心今年7月發佈的一項研究結果表明,在2013年至2018這五年裏,中國境外的新增在運、在建以及計劃中的燃煤電廠中,有中國資金參與的電站裝機容量只佔約13%。也就是説,中國以外地區燃煤電廠獲得的公共和私營部門資金中,有87%來自非中國機構。根據獨立機構的研究,七國集團和其他發達經濟體的私營部門仍是世界經濟中煤炭融資的主體。

中國海外投資“退煤”的內在邏輯

全球能源轉型加速背景下,外界希望中國停止海外煤電投資的呼聲由來已久。尤其在日本、韓國接連做出承諾停止對海外煤電的公共資金支持之後,中國何時叫停海外煤電投資備受矚目。

“中國承諾停止在海外建設燃煤電廠,這值得高度讚揚。中國是第一個做出這一表態的發展中國家,也是最後一個做出該承諾的海外煤電公共資金主要融資國。”波士頓大學全球發展政策中心主任Kevin Gallagher在評論中敦促私營機構效仿中日韓等主要國家政府的做法,“既然主要國家政府已經以身作則,停止資助海外燃煤電廠,現在是私營部門效仿採取行動的時候了。私營部門為海外大部分煤炭項目提供資金,如果私營部門繼續為之,我們將無法實現全球氣候和發展目標。”

波士頓大學的前述研究顯示,2013年到2019年間,中國機構(包括政策性銀行、國有和私營商業銀行和公司)共參與了68.8GW海外煤電項目的投融資,其中有約32GW的煤電機組已在運行中,37GW處於規劃或在建階段。除國開行和進出口銀行之外,中國國有和私營的商業機構支持的海外煤電裝機規模是兩大政策性銀行的一半,多數項目仍處於建設或規劃階段。

南亞、東南亞是中國海外煤電投資項目的主要集中地區,該研究對中國的對外直接投資和政策性銀行參與的發電項目進行詳細統計(不考慮中國企業和機構參與的承包或工程活動),自2000年起,中國的對外直接投資和政策性銀行參與煤電項目最多的國家是印尼、越南、巴基斯坦、南非、印度和孟加拉國。

中國的海外投資“退煤”,一方面是由於近年來中國海外能源投融資的方向和結構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另一方面,也與東道國的煤電需求下降、主要投資國相繼“棄煤”緊密相關。

長期從事中國綠色金融及海外投資相關研究的世界資源研究所可持續投資部研究員王燁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介紹稱,隨着中國越來越積極和有力地推動“一帶一路”綠色化發展,“一帶一路”投資的綠色趨勢越來越明顯。數據顯示,2020年中國海外非化石能源投資已經超過化石能源投資, 而2021年上半年,中國沒有在“一帶一路”倡議下為任何煤炭項目提供融資。

“我們看到,海外能源投資轉型的促進政策已經具備基礎。”王燁説道,比如生態環境部、商務部近期聯合發佈的《對外投資合作綠色發展工作指引》(2021年7月),和早些時候(2021年4月)中國人民銀行、發展改革委、證監會聯合發佈的《綠色債券支持項目目錄》,將煤炭相關項目剔除,“這些都將推動中國海外能源投資在轉向更為綠色的行業的同時,執行更加嚴格的環境管理,以高標準引領能源項目的投資和建設。”2020年12月,由生態環境部“一帶一路”綠色發展國際聯盟主持、世界資源研究所支持並共同撰寫的《“一帶一路”項目綠色發展指南》基線研究報告正式發佈,該報告形成對“一帶一路”投資項目進行“綠燈”鼓勵合作類、“黃燈”一般影響類和“紅燈”重點監管類的分級分類方法,以及“一帶一路”投資正面、負面清單和相應管理辦法的建議。

與此同時,一些以往的海外煤電投資主要目的國加快推進能源轉型步伐,對煤電項目的需求出現顯著下降。比如,孟加拉、巴基斯坦、越南、印度尼西亞等國均對能源政策和規劃進行了調整,取消一系列煤電項目。在2020年12月的全球氣候雄心峯會上,巴基斯坦總理表示該國不會再批准新建煤電項目,決定到2030年實現60%的能源來自清潔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印尼能源部稱在下一階段(2021-2030)的能源計劃中將取消或推遲15GW的發電廠項目,其中主要是化石能源項目。菲律賓能源部在2020年11月提議,暫停新建燃煤電廠。

從這個角度而言,中國決定不再新建海外煤電項目是規避資產擱淺風險和金融風險的舉動。

今年以來,中國已密集釋放不再支持海外煤電的政策信號。

2021年4月初,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劉桂平在國新辦發佈會上表示,中國將進一步落實《“一帶一路”綠色投資原則》,嚴控海外新建煤電項目投資。

4月中旬,中國氣候變化事務特使解振華與美國總統氣候問題特使約翰·克里在上海舉行會談,在會後發佈的中美應對氣候危機聯合聲明中,雙方承諾將計劃採取適當行動,儘可能擴大國際投融資支持發展中國家從高碳化石能源向綠色、低碳和可再生能源轉型。

4月下旬,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易綱在博鰲亞洲論壇的分會上表示,在管理氣候變化引起的金融風險方面,央行將及時評估氣候變化對金融穩定和貨幣政策的影響。“我們正研究在對金融機構的壓力測試中,系統性地考慮氣候變化因素。我們還將在外匯儲備中繼續增加對綠色債券的配置,控制投資高碳資產,在投資風險管理框架中納入氣候因素。”

多家大型商業銀行也表示將嚴控海外煤電投資並考慮退出戰略。

今年初,中國郵政儲蓄銀行副行長姚紅在撰文中稱,郵儲銀行將 “加強一帶一路環境和氣候風險管理,禁止支持境外煤炭、煤電等傳統化石能源和高碳資產。”這是中國首個明確表示不再支持海外煤電項目的商業銀行。

中國工商銀行是對中國海外煤電項目提供最多融資支持的商業銀行之一。今年5月,中國工商銀行首席經濟學家周月秋表示,工行正“設立逐步退出煤炭融資的路徑圖和時間表"。不久後,工行宣佈撤出在津巴布韋Sengwa煤電項目的投資。

以可再生能源融資取代煤炭融資

多位接受採訪的專家均表示,中國海外“退煤”承諾的覆蓋範圍仍有待進一步釐清和明確。如果參照日韓兩國此前的承諾,其海外“棄煤”表態僅指終止對海外建設煤電廠的公共資金支持。“中國的承諾可能覆蓋從公共融資到私營機構融資,以及煤電設備和建造服務等所有領域。我們期待很快出台更明確的政策文件。”長期關注中國海外投資的環境影響等議題的波士頓大學全球發展政策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Cecilia Han Springer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説道。

該中心主任Kevin Gallagher認為,中國不應切斷對那些真正有能源需求的國家提供的融資。“中國在風能和太陽能行業具有主導地位,應該以可再生能源融資取代煤炭融資。”

截至目前,中國的海外退煤承諾已經獲得了民營企業和商業機構的主動響應。

9月22日,就在中國作出上述承諾的次日,總部位於浙江温州的國內大型不鏽鋼製造商青山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宣佈今後在印尼等境外投資中不再新建煤電項目,將大力興建水力發電、風力發電、太陽能發電以及其他綠色清潔能源發電項目。官網資料顯示,該公司的海外業務拓展至印尼、印度、美國和津巴布韋等地。以其印尼蘇拉威西項目為例,在當地的青山園區內,該公司建成世界首條集採礦-鎳烙鐵冶煉-不鏽鋼冶煉-熱軋-退洗-冷軋及下游深加工產業鏈,此外還有火電、焦電、焦炭、蘭炭、物流碼頭等配套項目。

9月24日,中國銀行宣佈已制定《中國銀行服務“碳達峯、碳中和”目標行動計劃》,從2021年第四季度開始,除已簽約項目外,中國銀行將不再向境外的新建煤炭開採和新建煤電項目提供融資。

嚴控海外煤電投資後,中國的海外可再生能源投資將迎來加速增長。

“中國宣佈不再建造任何新的海外煤電項目,同時承諾進一步支持新興市場的可再生能源,這是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重要一步。”復旦大學泛海國際金融學院經濟學副教授、綠色金融與發展中心主任王珂禮(Christoph Nedopil Wang)對澎湃新聞表示,中國的海外投資是包括能源系統在內的全球基礎設施發展的重要貢獻方。停止新建海外煤電項目後,中國將在為全球提供可再生、低碳能源系統並利用新技術方面承擔更多責任。

王珂禮説,中國擁有獨特的機遇來加快海外綠色投資,可以將先進的太陽能、風能技術與其在“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能源項目開發經驗相結合。“中國在這方面已經制定了許多重要標準,如2020年12月發佈的《‘一帶一路’項目綠色發展指南》基線研究報告。我們也期待更多的綠色創新項目,包括中國與當地合作伙伴一起開展的項目研究和項目實施,比如在氫能源和儲能方面。”

“中國應該繼續支持海外電力開發——以可再生能源的形式,而不是煤炭。”Cecilia Han Springer也強調稱,通過發展低碳能源,中國可以繼續幫助一些國家滿足其能源需求。“根據我們此前的研究,事實上,基於發展中國家對《巴黎協定》目標已作出的承諾,在發展中國家的可再生能源領域有1萬億美元的投資機會。由於中國在可再生能源開發方面的技術專長,中國完全有能力實現這一轉型。”

在王燁看來,此次退煤承諾無論對中國的投資者和投資項目的東道國,都意味着新的機遇:中國宣佈不再新建海外煤電項目,是非常有力的政策信號,也將帶來投資和部署可再生能源的新機遇。同時,中國退煤行動釋放出的資金,有機會為全球,特別是參與“一帶一路”共建的發展中國家的可再生能源發展帶來重要機遇,推動全球淨零目標的實現。

值得注意的是,在巴基斯坦、南非等中國海外煤電投資的主要國家,其國內的許多地區尚無法實現穩定、充裕的電力供應。如何實現電力穩定供應與綠色能源投資並行不悖?

對此,王燁認為,能源的轉型也是發展模式的轉型,從化石能源向低碳能源的轉型需要既滿足當地電力需求,同時又能夠減緩氣候變化,保證環境質量,創造更多清潔能源崗位,實現氣候環境有益且公平的能源轉型和經濟轉型。前述煤電項目的主要東道國紛紛出台退煤政策,這些公開表態所反映出來的,也是以煤電為代表的高碳項目越來越難獲取環境和社會許可,市場需求萎縮,從經濟性講新建煤電在不少國家已經不再是優於可再生的選項。“這樣的退煤傾向不僅是公開表態,也是切實的需求變化的表現。”

王燁表示,在轉型進程中,更為積極的交流合作與協調的行動尤為重要。“一帶一路”共建國家要想實現切合實際的能源轉型,既需要政策制定者、投資人、各利益相關對綠色需求形成共識,也需要在尋求創造性解決方案中充分發揮各方的優勢和作用。這包括了關於中國退煤承諾進一步落實到行動方案的溝通,以及共同推進退煤與支持發展中國家能源綠色發展措施的銜接。

“穩定的電力供應是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王珂禮説,儘管燃煤電廠可以解決當地電力穩定供應的挑戰,但長期來看,它會造成許多健康和氣候問題。特別是在低質量的煤炭項目中,空氣污染會導致健康問題,碳排放會加劇氣候變化。污染和氣候變化對欠發達國家會產生不成比例的影響,因此,燃煤發電產生的短期利益將演變為影響可持續發展的長期問題。

“這導致許多國家決定逐步淘汰煤炭和部分化石能源投資。太陽能和風能等替代能源,需要通過投資電網將電力從生產地輸送到需求地,同時需要投資儲能技術技術予以支撐。”王珂禮對澎湃新聞表示,要確保電力穩定,目前這些地區必須通過不間斷的電力來源承載基本電力負荷,包括水力發電站或現有的化石燃料發電站,以及現有的核電站。未來,一個重要但極具挑戰性的趨勢是跨境電力市場:在能源豐富的地方生產能源,並將其出售給最需要能源的地方。

澎湃新聞記者 楊漾